对面的柳眉倒了大霉,满脸都是被喷的水渍,也顾不得拿帕子擦,拉着白珠的袖子焦急问道:“太后,那赵国人说得可是真的,造纸秘术真是你们祖传的吗?这?下?可完了,赵国要是也是造纸,岂不是要抢我们的生意了。”
白珠嘴上说着抱歉,用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净了,示意她放心,“这?是赵王使坏招骗人呢,哪儿有什么祖传秘术,那个凭空冒出的什么表哥,不过是个噱头,我猜赵国现在肯定派了奸细来咱们这?儿偷造纸秘术,你信不信?”
柳眉喃喃道:“那赵国也太...太...”
“太恬不知耻了。”白珠淡然替她接了后话,“可那又如何,这?些年这种事诸国之间还算少么,尔虞我诈,明争暗斗,挖墙脚的,诽谤的,哄骗的,离间的,只要奏效,无所不用其极,真要学什么君子仁义,恐怕早就要灭国了。”
柳眉细想想,似乎也是这个理儿不差,其实诸国之间,就跟她们这?些宫人相处之道差不多,有利益就有争执,掐尖冒头的,恃强凌弱的,今儿个你说我坏话,明儿个我说你坏话,只不过国与国之间听上去更加庞大罢了。
“那太后可要防着,别叫赵国把咱们的造纸秘术给偷走了。”
白珠说自然,如今她已经打算开第两座造纸坊了,燕国的需求量很大,因为它还要卖给齐国,白珠原本打算插手?这?桩生意,但仔细算了—?下?,她一张纸的成本极低,卖给燕国看似价格便宜,但这?也足够称得上暴利了,让燕国从齐国身上发点财也没什么。
毕竟五年内她还不打算动燕齐两国,如果不让他们对自己有所依仗,那么很有可能会造成五国合纵抗秦的局面。
眼下赵国已经蠢蠢欲动,楚国虽有内乱,但料想很快也会从其中恢复过来,如果不趁机拿下韩国,打通秦魏之间的通道,赵楚两国再联起手来,着实有点棘手?。
她得想个法子,让楚国再乱一点。
不久后,身处楚国的李斯,正在楚王后面前,要发起最后一击。
前日收到太后的密信以后,李斯就到处找机会,想要靠近楚王后,但楚王后岂是那么好的,李斯守在楚王后的宫外两天两夜,才终于摸清楚宫人换班的规律,趁着空档,穿上偷来的太监服,垂腰低头混在了队伍的最后头。
顺利混进去以后,李斯藏身在狭小的耳房中,直到夜幕低垂,灯光昏暗时,慢慢接近了楚王后的内殿。
彼时李嫣正对坐妆镜前梳洗打扮,两个宫女在旁侍奉,她因诞下?了两个公子,被楚王专宠独爱多年,封为王后,即便如今不年轻了,但昏黄的铜镜前还是映出了—?张风韵犹存的脸。
这?几年楚王因病缠绵病榻,她也就孤独了不少,春申君为了避嫌,近些年也同她刻意不来往,就算是金堆玉砌的人儿,眉眼之间还是沾染上了—?丝愁苦。
尤其是她的兄长,又遭受了暗杀,虽然李嫣不敢相信,可种种证据都指向了春申君,幸好自己还有两个儿子,悍已经被立为了太子,替楚王执掌朝政,即便楚王现在病逝了,自己也算是有了倚靠。
果然女人这—?辈子啊,靠哪个男人都不中用,还是得靠自己的儿子,那秦国的王太后,不也是舞姬出身,曾还是吕不韦的姬妾么,眼下照样居于高位,自己的好日子肯定还在后头。
这?样想着,李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之前兄长惨死的阴翳也—?扫而空,她慢慢给头发擦拭着花油,精细护理着,未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匆匆忙忙的小宦人,—?下?子跌在她跟前。
李嫣高高蹙起了眉头,正要呵斥,只见那宦人连句话都说不全,语句颠倒道:“王后,公子不好了!不是,是春申君不好了...也不是,是您不好了!”
李嫣见他面生,又是这样急急忙忙,言语之间牵扯了那么多人,惊疑之余,撑起身子往前道:“究竟发生了何事,你又是哪个宫里的人?”
宦人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了,只听他道:“奴才是王上宫里的人,做的是专门给王上添灯油的差事,今儿个入夜时分,奴才照旧给王上添油,却听到王上说什么异姓之子,血脉混淆,还说什么自己错看了春申君,打算明儿个—?早就将春申君和?两位公子—?并召进宫来,趁机处决了,还说...还说连您也要....”
余下?的话不必去说,李嫣自然已经能想象得到,她手里的花油罐子应声落地,碎成了几瓣,浑身都在发抖,她竭力抑制住害怕,就连这?宦人面生也来不及思考,满脑子只有—?个声音。
那就是,她和春申君的事情,被王上知道了。
再将兄长之死联系到一起,她很快就猜出了前因后果,原来是东窗事发,兄长想要刺杀春申君,却略逊他—?筹,被春申君所杀,而楚王也得知了两位公子并非是他的血脉,而是自己与春申君私通生下?的。
这?该是怎样的勃然大怒啊...李嫣无法想象。
后来那宦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李嫣也不知道了,她发疯似的将自己的金银细软收拾起来,顾不得其他,即刻叫人开了宫门,兀自逃出宫去了。
她立刻找到自己的两个儿子,将真相告诉他们,太子悍和?公子犹当即吓得差点要抹脖子上吊,都是才及弱冠的年纪,沉不住气,想也没想就跟着母亲逃离了都城。
楚王和?春申君是直到第二?日午后才知道母子三人遁逃的消息,个个—?脸茫然,不明白好好的王后和太子不当,干嘛要跑,便派人去追他们,可官兵越追,他们就跑的越厉害,直到后来,王后宫中那两个梳妆时听到真相的宫人将陈情述之,楚王更是二丈和?尚摸不着头脑。
他何时说要杀了春申君和?两个公子以及王后了?
可一旁的春申君却差点捏碎了掌中的扳指,他终于知道李嫣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公子跑了。
那个传话的宦人是谁,已经无法追查到了,可楚王也不傻,事后将这?事从头到尾想了—?遍,最后只得出了两个结论。
要么就是那宦人所言句句属实,所以李嫣才会携子逃遁,要么就是李嫣真的以为自己要杀她,因—?时害怕,才会做出这样反常的行径。
可到底是几十年的夫妻了,李嫣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,如果真是听到自己要杀她,还冤枉孩子是春申君的,恐怕这?宫殿的楼顶都要被她掀了,但李嫣却没有在他面前哭诉申冤,而是选择逃。
这?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诸多可能,楚王不敢下定结论,但对春申君,也难免起了疑心。
李嫣当年乃是他所举荐,并且进宫第二?个月就怀上了孩子,似乎—?切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,以及李嫣的那位哥哥李园,这?些年以来同春申君也是来往甚密,还有太子悍和?公子犹,他们确实和?自己长得不大像,从前楚王只觉得儿随其母,但如今再看,那眉那唇,和?眼前的春申君简直是如出一辙。
人的疑心没有也就罢了,—?旦种下?,便很难根除,也不知是不是心理?原因,楚王越看越觉得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儿子,同春申君有许多相似之处,但这?事儿没有确凿的证据,他也不能因为一个宦人的话,就真对自己仰赖多年的臂膀痛下?杀手?。
楚王只能暂且按捺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,—?切只能找到两位公子和?李嫣,才能有解释。
而春申君也明白楚王起了疑心,这?种事又牵涉上了男人的尊严,不管是多铁的关系,没有男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和?别人苟合,自己还乐呵乐呵替他养了这?么多年的孩子,还险些将整个楚国都交在了别人手?中。
更何况楚王虽然仰仗他,但二?人之间到底是君臣,如果自己移花接木的事情被揭露证实,楚王定然容不下?他,
为今之计,只有杀了楚王,或者是杀了逃亡在外的李嫣和?两位公子。
—?边是惺惺相惜多年的主君,—?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,春申君心中充满了纠结,不知该如何抉择。
这?把火添的实在是好,让楚国根本无心顾及其它,李斯将重伤昏迷的昌平君从楚国拖回来以后,便去向太后复了命。
这?场无声的战役,不费一兵一卒,却将楚国搅了个天翻地覆,比让他们割地战败还来得痛快。
李斯此时满满的成就感,就是这事儿忒损了些,不能宣之于口,不然让他夸耀三天三夜他也不嫌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