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心上的云纹鹤鼎正冒着一圈圈香云,氤氲之中,钱皇后的面容也瞧不大真切了,她似是?自嘲,又似是?感伤,迷蒙间话音飘来,只道:“本宫如何能救太子,太子又何须本宫来救。”
是?真的有些?伤了心,她虽知?周皇贵妃一直虎视眈眈,欲取而代之,可给?了她这样底气的,正因太子是?她的儿子。
有个做太子的儿子,自己又位居皇贵妃,离后位仅仅不过一步之遥,挤下去自己这个碍眼的,于他们母子而言,岂非是?两?全其美。
白珠愈发俯下身去,言辞诚恳道:“奴婢知?道娘娘有气,但容奴婢说句放肆僭越的话,娘娘是?犯了糊涂。皇贵妃是?太子生母不假,但有母如此,太子只会一再被拖累,奴婢请娘娘此番救太子,不仅仅是?为了当下,而是?为了以后。古人云:父母皆艰辛,尤以母为笃,以此来劝孝,岂不知?郑庄公?与其母姜夫人之事。郑庄公?乃是?姜夫人的嫡长子,本该得父疼母爱,却因姜夫人生他时经历了难产,九死一生方?才诞下郑庄公?,姜夫人厌之,取名为寤生,即是?逆生之意?,后来姜夫人又得幼子叔段,对其百般呵宠,在郑武公?弥留之际,亟请传位于叔段,好在武公?未遂其愿,这才保住了庄公?。”
钱皇后听闻以后,良久方?喃喃道:“你?的意?思,是?说皇贵妃偏喜崇王,以后会觊觎太子之位?”
白珠说正是?,“不是?奴婢在娘娘面前挑拨离间,皇贵妃的为人见识,想必娘娘会比奴婢更清楚些?,当初殿下临危受难,两?岁即封太子,后来种种变故不去提它,但若是?让陛下再选一遍,他未必就会册殿下为太子。如今崇王尚幼,皇贵妃兴许还?没?这个心思,但她对崇王的溺爱六宫皆知?,太子自幼受难,同皇贵妃不甚亲近,亦是?众人皆明,但凡皇贵妃为殿下考虑一二,都不会做出如此以下犯上的妄念之事,所以奴婢请娘娘救我们太子一命吧!”
钱皇后不说话了,她慢慢从妆镜前起身,慢慢蹒跚着踱步到?鹤鼎前,眼中是?三月烟雾,一片浑浊。
“可皇贵妃,终究是?太子的生母啊....”
白珠顿时了然,知?情识趣应道:“是?生母不假,但您才是?殿下的嫡母,寻常人家妾生之子为庶,唯有嫡出才为尊,更何况天家。殿下常言自己福薄,无亲母疼爱,又十分?瞻仰娘娘的风姿,说自己若能得娘娘亲自教导,便是?他三世修来的福分?了。”
钱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?,她亲自搀扶白珠起来,拍了拍她手,“往前本宫见太子,就觉得很是?亲近,想是?命中注定有这一段缘分?在,既如此,本宫也不会见着太子受苦。”
这是?双赢的局面,钱皇后无子,太子有亲母却受冷落,二人可以真是?天造地设的一对母子,更何况中宫乃国母,太子理?当上尊。
所以有什么可挑的呢,钱皇后亲去了一趟乾清宫,为太子说了诸多好话,又言‘妾见太子,犹如亲子’,皇帝也就明白了。
后来的事简直是?水到?渠成?,皇帝本就因为钱皇后无子的事情操心,而太子也正有此意?,一拍即合,择了个良辰吉日,请礼部和内阁做了见证,太子从玉碟上正式划在了钱皇后名下,有了嫡出的名分?。
唯有周氏,偷鸡不成?反蚀把米,不仅没?当成?皇后,还?把一个太子儿子给?折了进?去,哭过闹过,可有皇帝特地安排的人看管着,想闹,也要出得了这个宫门。
这下皇后之位稳固了,太子之位也稳固了,连带着白珠也鸡犬升天,在钱皇后的进?言下,因宫令一事办得好,从六品司正升为了五品宫正,又说太监虽是?刑余之人,六根不全,但到?底也是?半个男人,内闱宫眷的许多私事不便插手,于是?白珠这个宫正也就有了实权。
这算是?破天荒的一件事,永乐以后,宫正司其职已经尽移于宦官,眼下杀出个女官来,宫正司也从一个空壳,重新拿回了纠察宫闱,戒令谪罚的权力。
白珠更忙了,要从现有的女官和宫女之间考教品行才学,将自己手下的人员配置齐全。
这些?宫女女官们呢,被那群阉人压制了这么多年,受尽了憋屈,眼下有了出头的机会,个个争先恐后来报名,一时间端敬殿人满为患,皇后为了不扰到?太子,特命人从南群房那里辟出几间空屋子,作为募人之所。
白珠也暂时要挪到?了那边去了,她这厢正在清点箱笼里的东西,打眼瞥见门前一道人影被光影拉得老长,一抬头,朱见深倚在门槛上,那神情,真是?透出了无限的不舍。
白珠将手里的衣裳放下,笑着走过去道:“殿下今儿个回来倒早。”
能不早么,再不回来,恐怕都人去楼空了,朱见深低着头道:“我不想姐姐走。”
白珠面上是?同他一样的不舍,心里早就乐开了花,可依旧要装出几分?伤心可怜来,“这也是?没?法子的事,但端敬殿乃是?太子东宫,见天儿一堆宫女和女官来堵门,总归不大好,皇后娘娘这是?体恤殿下呢,再说了南群房离端敬殿也近,您绕过景运门,几步路就到?了,若有什么要紧事,也不碍的。”
这些?朱见深都知?道,但心里头那份不称意?却一点也没?消下去,最后闷闷不乐道:“那姐姐早些?回来。”
白珠嘴上应着,但心里明白,这一去想要回来可就难了,毕竟从前宫正司的地盘都被十二监给?占了,眼下皇后虽说是?为了让她招募人手,但待一切尘埃落定,多半那块地方?就会是?以后的新宫正司。